據《經濟參考報》報道，貴州百靈（002424.SZ）與華創證券，一個原本皆大歡喜的“紓困聯姻”好事，卻演繹成一個反目成仇對簿公堂的資本鬧劇。

事件的起因是，2019年，貴州百靈大股東姜偉及一致行動人在質押比率較高的情況下接受華創證券的紓困救助。然而華創證券到期未按約定退出，雙方各執一詞。華創證券指責姜偉等未如期回購，而姜偉方面稱“其享有優先回購權，但并不一定要行使優先回購權，并指責華創證券通過掌握關鍵崗位和控制公章財務等逐步謀求控制權”。

雙方多次協商無果，最終走向訴訟。

8月中旬，華創證券母公司華創云信（600155.SH）公告稱，華創證券因紓困計劃及股票質押即借貸糾紛，起訴貴州百靈控股股東姜偉及其一致行動人姜勇、張錦芬等（下稱“姜偉等”），涉案金額包括紓困計劃本金14億元和股票質押融資本金3.61億元及固定收益、違約金等相關費用。

近日，姜偉反訴，要求華創證券繼續履約，將其所持貴州百靈1.6億股紓困股份全部出售，賠償因其惡意舉報等違法行為給貴州百靈和姜偉造成的股票跌價損失等。

至此，華創證券與貴州百靈的“紓困聯姻”升級為反目成仇的鬧劇。

一個紓困好事是如何演變為互訴鬧劇的？《經濟參考報》記者對此進行了調查。

企業受困 資本出手諧“連理”

貴州百靈是一家從事苗藥研發、生產、銷售于一體的醫藥上市公司，2010年6月，公司在深圳證券交易所成功上市，是貴州當地的優質企業。

幾年前，貴州百靈董事長姜偉及一致行動人投資了優化地方旅游景區環境等項目，造成個人負債和股票高質押率的問題。在此情況下，經人介紹華創證券成為貴州百靈實控人姜偉及一致行動人的紓困方。

2019年，華創證券以股份轉讓形式（轉讓價格分別為8.72元/股和8.64元/股）向姜偉等提供14億元資金，獲得貴州百靈11.54%股權（1.61億股股份）。此外，華創證券還向姜偉陸續提供了3.61億元的股票質押借款，質押貴州百靈1.10億股股份，股票質押于2024年8月到期。根據協議規定，兩期紓困計劃分別于2022年7月31日、2024年3月31日到期。

紓困協議顯示：紓困基金存續期3年，最多可延長至5年。紓困基金應在5年中的每個出售期內，通過二級市場競價交易、協議轉讓或大宗交易等方式將所持的貴州百靈股份全部賣出。

同時補充協議約定，姜偉等擁有對紓困股份的優先回購權。在姜偉行使優先回購權后，應當在出售期內按照回購要求回購相應的股份。如果姜偉沒有按照要求的數量回購，當期未回購股票由華創證券負責減持，減持期限為每一期期末日后60日內，減持價格由華創證券自行決定。而姜偉應當就這部分由華創證券減持的股票支付違約金。

為規范紓困基金運作，中國證監會、中國證券基金業協會以及貴州省證監局出臺相關文件規定，紓困基金應以財務投資為主，要保證所紓困的企業法人治理和股權結構的穩定性，不得謀求控制權，并且紓困基金要有明確的退出方案。規定還要求，當基金認為接受紓困的上市公司存在問題時，應當與監管機構溝通。

“新娘”帶來了“大管家”

協議初期，華創證券主動放棄資管計劃所持有貴州百靈相對應股權的表決權，但僅一年后的2020年9月，華創證券卻以“加強資管計劃，改善貴州百靈的結構”為由，要求恢復紓困股份所對應的表決權。

材料顯示，2021年初華創證券便以工作組（組長周義峰）的名義向貴州百靈派出20余人，分別在貴州百靈核心崗位擔任重要領導職務，其中包括貴州百靈公司董事、監事、常務副總、副總、財務總監和結算主任等。

“華創證券要求貴州百靈將公章、財務章和網銀交給其委派的工作組人員掌管。”貴州百靈一位高管介紹，“至于財務審核流程，也被華創證券修改。2021年，華創證券基本全面接管了貴州百靈的財務工作和結算中心工作。”

華創證券派駐的兩名副總同時還在其他同業公司任職管理人員。

“華創工作組，對財務、銷售結算業務等重要領域的日常管理工作直接作出決定，以此實現對貴州百靈的關鍵領域控制。”貴州百靈副總經理陳培直言，“2025年7月貴州百靈董事會決議，要求華創證券交還公章，但至今未歸還。”

“起初我們對紓困政策不了解，只覺得華創證券出這么多錢支持我們，協議約定其不謀求實控權，所以他們以做好風控等為由掌握公章和財務章，我們就同意了。然而看到他們的種種行為，我們逐漸感覺到，他們在有節奏地謀求實控權。”

資料顯示，華創證券工作組進入后，組織收回貴州百靈控股子公司和仁堂藥業的實際控制權。“和仁堂被收回后，公司總經理、財務負責人和銷售負責人等高管，均由華創證券安排，至今我們都不了解該公司的實際經營情況。”貴州百靈總經理牛民直言，“不僅如此，華創證券先后三次阻止貴州百靈引進資金方。按計劃合作方須接盤華創證券的股票，但是華創證券卻阻撓合作，這不得不讓人懷疑其別有用心。”

姜偉表示，華創證券紓困期間的所作所為違背了監管部門有關紓困基金應以“財務投資為主”“不得謀求控制權”“明確退出方案”的規定。

對于姜偉的這個說法，貴州證監局稱，“這個通知是鼓勵和倡導性的，最終還是要看雙方的意愿。未發現華創證券主動攫取實際控制權，目前貴州百靈的實控人還是姜偉。”

殘酷的“撕扯”，企業數次引戰未果，股票異動

姜偉沒有行使回購優先權，華創證券也沒有減持。據姜偉介紹，在實際執行過程中，華創證券既未通過公開市場競價交易，也未采用協議轉讓或大宗交易等合規途徑減持。

華創證券認為，紓困基金之所以未退出是因為姜偉既未按協議約定回購股票，也未按期支付紓困基金利息。

姜偉認為，華創證券紓困期間的所作所為未遵守合同，也違背了有關紓困基金應以“財務投資為主”“不得謀求控制權”“明確退出方案”的規定。

同花順iFInd數據顯示，紓困期間，貴州百靈的股價曾一度達到11.97元/股，高于華創證券成本價的30%，華創證券卻從未出售紓困股權。“華創證券放著可得到的高額收益不取，卻掀起一輪起訴，讓人不解其中緣由。”姜偉表示，“更令人不解的是，作為紓困方華創證券不僅未在紓困期內減持股份，還妨礙貴州百靈引進投資方，為華創證券紓困資金順利安全退出設置障礙。”

2021年3月，姜偉因在長江證券股份有限公司及長江證券（上海）資產管理有限公司的股票質押合約已到期，接觸了華創證券推薦的深圳碧爍資產管理有限公司，并于3月19日與該公司達成轉讓協議，轉讓價格為協議簽署日前一交易日收盤價的88%。

但是在3月18日、3月19日，貴州百靈融券賣出量陡然達到了1044.6萬股，同期，華創證券管理的紓困股票數量相應減少，華創證券股份有限公司自營賬戶持有貴州百靈的股票增加。2021年3月31日該筆交易完成后，深圳碧爍資產管理有限公司隨即在市場上拋售取得的股票，貴州百靈股價持續下跌至4月初方才企穩，而4月9日、4月12日出現了合計1003.3萬股的巨額融券歸還。

對此，貴州省證監局表示，兩融業務是證券公司正常的業務。

姜偉還稱，華創證券幾年間多次“攪黃”貴州百靈引進戰略投資者。

公告顯示，2023年10月，貴州百靈與四川生物醫藥產業集團有限責任公司（下稱“四川生物”）建立戰略合作伙伴關系，但該合作最終未成功。

“2022年底，我們便開始和四川發展控股集團（簡稱‘四川發展’）談合作的事，后期商定以產業協同加定增相結合的模式。這樣我們有了資金，就可以回購質押給華創證券的股權，但在最后關頭被華創證券給攪黃，最終導致合作中止。”姜偉稱，“此前，我們也曾計劃引進山東信托，在達成初步意向后，華創證券竟然提出了要求山東信托交3億元的保證金，交易款全額到賬后7日過戶的要求，山東信托最終放棄。”

“我們已經盡調完成，并達成意向，以產業協同和四川發展定增的方式與貴州百靈合作，但到最后華創證券方面直接向我們表示，不應該和姜偉等貴州百靈一方談，而是應該和華創證券談。”四川發展子公司四川生物高管在接受采訪時表示，“我們覺得華創證券作為紓困方不應該直接參與管理，鑒于貴州百靈股權復雜性，停止了合作。但是我們仍在關注貴州百靈，在合適的時機仍會繼續合作。”

此后，貴州百靈與上海金浦健服私募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下稱“上海金浦”）攜某央企投資集團等達成合作意向，并獲得貴州省有關領導的支持。就在推進階段，華創證券工作組突然舉報自己分管的貴州百靈財務領域“不合規”等問題，不僅導致合作終止，而且引來監管機構對貴州百靈的處罰以及股價腰斬。

對于上述情況，華創證券在工作函中表示“就重大投資決策提出專業意見，避免因盲目投資產生不必要支出，防止上市公司流動性壓力進一步加大。”

而值得注意的是，2021年以后，貴州百靈的財務等主要由華創證券方面的人員管理。2024年，華創證券派駐貴州百靈的多名高管組團舉報自己分管的財務領域違規，導致公司股票被“ST”。

對于上述舉報，華創證券派駐貴州百靈的財務總監表示，“未參與舉報材料的編寫，在舉報材料簽字以及向會計師事務所和貴州證監局提交報告，是領導安排，非本人自愿。”

一份落款時間為2025年7月23日，簽有“周義峰”字樣的文件出現在貴州百靈董事會上，文件顯示由華創證券紓困計劃提名4位董事和董秘人選。同時還提出，“姜偉須配合引入戰略股東。并表示如果不同意將于7月25日華創證券被迫啟動訴訟程序。”

在姜偉等拒絕周義峰的提議后，2025年8月14日，華創云信公告稱，華創證券起訴貴州百靈已被受理。

姜偉質疑，“華創證券在高價位時，不出售紓困股份，卻在股價跌到每股5元多，且新藥三期臨床即將面世時，引進戰略投資者。”

姜偉向貴州證監局舉報華創證券謀求實控權等事項，貴州證監局的回復函表示，根據現有證據和核查情況，未發現華創證券存在拒不退出紓困計劃、主動攫取貴州百靈控制權，虛假陳述騙取資管計劃備案證明文件，挪用基金（資管計劃）資產、違規開展自營，在開展轉融通證券出借業務中存在操縱市場等違法行為。